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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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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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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行的列车驶向黎明。

    车厢突然颠簸了一下,唐一心微微掀开窗帘,看到黑乎乎的钢铁长龙正哐哐啷啷地在弯道上转动身子,朝着曙光初露的地平线奔去。此时天空刚刚开始泛白,景色还很朦胧,但就算隔着车厢也能感受到清微的晨风正在吹拂大地,疲敝的心灵正被黎明唤醒。

    但困顿的心灵果真苏醒了吗?这个想法只在脑际一闪,哀愁就像一团迷雾,霎时又在心田上弥漫开来。

    唐一心他们这个软卧包厢里只住了三个人。好朋友叶赛宁昨晚喝了啤酒后前半夜多上了两趟厕所,如今睡在下铺;对面则是一个在他俩喝酒时上车来的中年汉子,当时草草地寒暄了几句,对方操着纯正的京腔。现在,两人都在黑暗中发出微鼾。

    唐一心轻手轻脚地下床拉开拉门出了包厢,过道上空无一人。窗帘把窗户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地灯发出微弱的亮光。软卧的卫生间被反锁着,他干脆穿过前面的硬卧车厢继续朝前而去,临近车厢的连接处,他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原来是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盥洗台前照镜子,转来转去打量着自己的姿容,刚刚漱洗完的嘴角上还留有牙膏的泡沫,唐一心的贸然出现把她吓了一跳,她的脸倏地臊得通红。

    “早!”唐一心硬着头皮招呼道。

    “早!”她连忙擦拭自己的嘴。

    唐一心窘迫地从她身后走过,姑娘清丽可人,但唐一心眼里浮现出的却是她睡衣上绯红的梅花图案。

    唐一心回到幽暗的包厢时,另外两个人依旧悄无声息。上铺的时候,听见叶赛宁含含糊糊地小声在问他:

    “几点了?”

    “快天亮了。”

    “上厕所去了?”

    “嗯。”

    唐一心躺好之后,叶赛宁也没有动静了。只听到对面旅客轻轻翻身的声音。他再次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看了看——此时天空又放亮了一些,野外升起浅白色的晨雾。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把手臂搭在两边眼帘上,慢慢便感觉眼睑沉重起来,眼前浮现出梅花绽放时的幻影。

    “唐一心!”

    有个清脆的声音在呼唤他,就在梅花丛的后面,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梅花花瓣。

    他画过一幅名为《梦梅图》的水彩画,一般的梅花枝条总是直立或者斜展,但这树梅花的枝条则向下低垂,形态宛如一把撑开的阳伞,梅花的花朵便是纯白色的。

    如果让魂牵梦萦的她看到这幅画,她会是怎样一副欣忭与顽皮的表情呢?

    他呼喊着她的名字,然而她一直都未回头,只能看到她迈着轻盈而欢快的脚步的背影。

    背影既未走远,也未消失,但就是追不上。

    心情一点一点地沦陷,每天周而复始。

    他满脑子全是她的影子,她就像一支忧伤的曲子在他心里浅吟低回。

    “我多么希望,那天的事情,只是做过的一场噩梦啊……那天我神思恍惚,濒临崩溃,是吗?……我的命运之河,就在那一瞬间突然决堤,洪水吞没了我的容身之地,我被抛到了世界之外。我还有什么能够拥有的呢?还有什么值得依恋的呢?真的,事实就是如此,即便现在……我每天浑浑噩噩,沉沉欲睡,但又无法真正睡着,梦魇一个紧接一个,没有喘息的机会。我时常想,能拥有自由该多好啊,然而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每一个日子都是苍白易碎的,就像那只苍白易碎的花瓶……还记得你送我们的那只乳白色的细口花瓶吗?她最爱用这个花瓶来放置她的杰作——那些精美绝伦的插花。她曾经用鸢尾花和紫露草做成新月的形状。可是如今,每时每刻陪伴着她的就只剩这只花瓶了……我每天都想对着她的笑靥倾吐心事,我有太多的话题想说给她听……但是我很清楚,对她所作的这一切,我所有的情感的表达,只是像无力的游丝一样在空气中漂浮,根本就无法渗透进她的世界中去。……你在听我说吗?”

    “在呀!当然在听,哪怕你重复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会倾听的。”

    “谢谢你,叶赛宁——来啊,喝酒!”

    “喝酒——不过,你也要听我说,唐一心,你不能总是活在回忆里,已经发生的事情再也无法挽回,你得往前看。”

    “往前看,让时间去冲淡一切。是这样说的吧?”

    “不是吗?”

    “是吗?我以前看到过一种白色的梅花,它的树冠像一把张开后漂浮在空中的花伞,据说叫残雪照水。后来我又见过这种花型,但是再也没有产生过初见时那般惊艳的感觉了。时间只是让我更加思慕以前的那一朵花。”

    “你这是画地为牢,自己把自己困在回忆里面不愿意出来!”

    唐一心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回忆尽管哀切,但是也能在情思中得到宽慰啊。忧伤的旋律就是忧伤之人的救赎。”

    “狗屁!你这是在钻牛角尖!矫情!”叶赛宁一急,便借着酒劲口不择言。唐一心被最后两个字刺伤了自尊心,把头扭向了一边。

    叶赛宁也有些心虚,两人一言不发,喝起了闷酒。

    叶赛宁本名叫叶浪,经常发表诗作,在当地诗坛有些名气。有人最先是用俄国诗人叶赛宁的名字给他取绰号,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也没有人再称呼他的本名,他也落得受用。他做陶瓷工艺品的批发生意,生活优渥,跟唐一心是发小,二十年的深交,因而说话才会没有顾忌。

    过了一阵,叶赛宁才小心翼翼的又说道:

    “有一则寓言,说是有只骄傲的黄雀,因为音色动听,歌唱得好,很受主人的宠爱。有一天,一只猫抓住了这只黄雀,准备将它当作自己的晚餐,幸好被主人及时救了下来,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没多久伤就好了,但黄雀却再也不神气了,它成天闷闷不乐,萎靡不振,也不再唱歌,成了一只活死雀……主人便是这样称呼它。主人也不再宠爱它,直到有一天,主人忘记关好鸟笼,一只大老鼠趁着黑夜钻进笼子,咬掉了它的头,这只可怜的黄雀,终于成了一只真正的死雀……你懂我的意思吗?”

    唐一心没有回答。

    过了几天,唐一心找到叶赛宁,告诉他,自己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逝去的妻子说她在桃花江还有一个孪生的姐妹。

    “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叶赛宁满脸狐疑,“而且,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叫做桃花江的地方,她究竟指的是哪一个……如果,那个,你真的相信的话。”他只差没有明说“托梦”这种事情荒诞不经。

    “我查到了这个地方,就在离j市前面不远的咪姥山山脉里边,从w市到杭州的火车就会经过桃花江这个站点。你经常跑到j市做生意,不知道这个地方吗?”

    给叶赛宁供货的陶瓷企业就在j市,叶赛宁常年奔走于j市和w市之间,但是对于相距不远的咪姥山和桃花江,真还不大了解。

    “谁不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呢?何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能说明什么呢?”

    “我得到那里去一趟。”

    “如果是去旅游,散一下心,还是不错,可是你不能把它当作真相去寻找,你不会不明白吧,一个人是不可能走进梦里的。”

    “嗯……你最近打算去j市没有?”

    “近期没有。”

    “那就算了。”

    “想约我同行?”

    “本来是有这个意思。”

    “不过给你这么一说,我还当真萌生出去一趟桃花江的兴趣了。”

    “这样最好!不负春光嘛。”

    “不负春光不负卿。——那么,何时动身?”

    “看你咯。”

    叶赛宁闭着眼睛开始盘算。

    “越犹豫,越纠结,要不说走就走?”

    “说走就走?”

    叶赛宁瞪大了双眼。

    唐一心展颜一笑,仿佛重新恢复了活力,这是对未知旅途的憧憬,也是对心灵之约的期待。他甚至看到一群翠鸟掠过远方的田野,花儿发出动听的声音,春水也睁开眼睛清澈地眨了几下……

    唐一心用力地眨着眼睛……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把手臂搭在眼眶上,眼睛被压得生疼,好不容易才将眼皮打开,眼前现出一片暗黑的光晕,当这片晕影渐渐散去,叶赛宁的脸赫然在目,把他吓了一跳。

    窗帘已经拉开,天空明亮,还有阳光照射进来。

    “干嘛呀?把脸凑这么近!”

    “我看你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

    自己还真是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唐一心撑起身子,看着叶赛宁坐在对面的下铺席上。

    “那大哥下车了?”

    “去餐车了吧。”

    于是,唐一心便下来跟叶赛宁对坐在窗边吃昨天剩下的铜锣烧。

    行驶中的列车正穿过一片树林。阳光在林中追逐着自己的影子,从一棵树追到另一棵树……偶尔也有阳光跑进唐一心的眼里,他眯缝着眼,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和窗外的风景。

    不久那个中年旅客便回来了,叶赛宁连忙起来给他让座,对方客气了一番,叶赛宁还是坐回了自己的卧铺。两人一来二往又聊开了,关于北京话和普通话的区别。叶赛宁认为北京话比普通话更好听。

    “北京话多‘儿’音。听我来一段:酒糟鼻子赤红脸儿,光着膀子大裤衩儿;脚下一双趿拉板儿,茉莉花茶来一碗儿;灯下残局还有缓儿,动动脑筋不偷懒儿;黑白对弈真出彩儿,赢了半盒小烟卷儿;你问神仙都住哪儿?胡同儿里边儿四合院儿!”

    “精彩!京片儿就是有韵味!”

    “再给说一句,你们猜猜是啥意思:瓷器,这哪儿去呀?”

    叶赛宁一头雾水。

    “这意思就是,朋友,这是上哪儿去呀?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朋友,这是好朋友、铁哥们的意思。”

    “哦,瓷器就是好朋友。”

    谈笑之间,隐约飘来吉他声,仿佛被清风从天外送来。大家聆听了一会儿,离门口最近的叶赛宁拉开了隔断门。

    六弦琴声偏在这时戛然而止。

    过了一阵,琴声才又缓缓响起,是乔·塞奇尼的《我相信》,这次听得比较清楚,是从前面两节车厢传过来的。接着是一曲《梦中的婚礼》。

    叶赛宁开始想入非非,心不在焉,终于忍不住说道:“手法柔美,琴声细腻,必是女子无疑!打赌?”唐一心他们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他便起身出去了,并且在走廊把拉门给他们关好。

    唐一心只好朝对方露出抱歉意味的苦笑。他不像叶赛宁那样越是面对陌生人话题就越丰富,刚才叶赛宁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就几乎没有插过话,现在叶赛宁一走,无可避免的便出现了冷场的局面。中年人盘坐在铺上,放眼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唐一心于是也瞧着窗外,两个人一面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一边听着遥远的吉他声……田野上不时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家;金黄色的油菜花田绵延不断;高大的电力铁塔笔直地耸立在山岗上……这是属于田园的春天。

    “那一片是野山茶吗?”

    唐一心此时正面对阳光,半眯着眼,窗外一闪而过,什么也没看到。

    “像是变种的窄叶红山茶。”

    “哦,是吗?野生山茶花?”

    “嗯,消逝得太快了,也可能不是真正的野生山茶。不过远远的看上去又很像西南的野山茶。”

    “眼光这么厉害,看样子很喜欢山茶花了?”

    “说对了一半。也不单纯是山茶花。就拿旅行来说吧,每个人的追求和目的是不一样的,我在旅途中最大的乐趣就是赏花,看着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心情就十分愉悦。这次就是从云南回来,还是彩云之南的山茶花开得好啊,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年头到春城赏茶花了。哈!”

    对方初时风趣爽朗,现在显出儒雅从容的气度,唐一心渐渐生出敬意和好感,话匣也就随之打开了:

    “据说,山茶花的千姿百态,种类最多,品貌最佳,当属云南的山茶花嘛。”

    “是可以这么说。全世界有80多种山茶属的植物,云南就占了35种,这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啊!民间有所谓的云南茶花八大名品,虽然版本不一,众说纷纭,也没有官方的权威答案,不过这是否又反过来说明因为珠玉太多,令人难以取舍呢!”

    “童子面,恨天高,大玛瑙、柳叶银红……”唐一心试着数了几个,接着说:“对了,还有紫袍,以前在昆明写生的时候,正赶上西山太华寺的紫袍盛开……”

    “唔,太华寺还有棵松子鳞,相传是建文帝逃到昆明避难的时候亲生栽植的。”

    “我记得在太华寺的时候听介绍说山门外的古银杏树也是建文帝当年手植的。”

    “兴许都是吧,种几棵树不都是种呢,哈哈哈。”

    “不过,建文帝被朱棣赶下台后,史书上的记载是:都城陷,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建文帝的下落究竟是千古之谜还是欲盖弥彰,鬼才知道。”

    “是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最后也都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沙子而已。不过,给古树披上帝王的外衣也并非没有实际意义,这样在古树的保护上可以引起更为广泛的关注和帮助嘛。”

    “这也是啊。”

    “要说历史,盘龙寺里的软枝松子鳞更加久远,跟软枝松子鳞同时期栽种的还有一株‘九心十八瓣’,可惜的是上世纪80年代的一场大风把‘九心十八瓣’的树干拦腰吹断,结果导致整棵树都枯死了……”

    “真是可惜了……刚才那位朋友曾经就种过一盆‘十八学士’,结果没养好,没养两年就养废了。”

    “养‘十八学士’这种茶花非常讲究,土壤、光照、温度、施肥、浇水、通风,样样不能含糊,就是施肥也有原则,宜轻不宜重,宜少不宜多,宜淡不宜浓……修枝也有技巧,修剪不当的话也会造成植物死亡。”

    对方这样一说,唐一心更加认为“十八学士”死得冤屈。叶赛宁,凭他那份不安定的特质,有点闲情逸致也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那位朋友是诗人?”

    “啊!你说什么?”

    “哦——昨晚你俩喝酒的时候听到一点儿。”

    “咳——”唐一心脸上发烧,陡然想起这件事来,“失态失态!还是聊花吧,哈哈哈——我当时住在黑龙潭,那里有一株明代的山茶树,叫一念红是吧?”

    “没错。黑龙潭的明茶与宋柏和唐梅并称为黑龙潭三异木,可惜梅树已经枯死了。”

    “黑龙潭的一念红,倒是艳若桃花色……”

    “是啊。云南的茶花,以红山茶居多。岭南倒是有许多白山茶的珍品,像莲花山的大苞山茶,西樵山的白宝珠和美人片,还有鼎湖山庆云寺400多年树龄的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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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树……”

    “说到岭南,我便想到了大庾岭的梅花……”

    “唔,你说大庾岭,我又想起我在大庾岭中的意外发现:荼靡。刚开始我只以为这些攀援在峭壁上的白色花朵是蔷薇,但经过别人提醒,怀疑是荼靡,后来请教了当地的植物学家,证实了这些就是荼靡花。说来真是不可思议,荼靡仿佛只是存在于前人的文字记载而已,现在更是少有人提及了啊。”

    荼靡是神秘之花,哀怨之花,“开到荼靡花事了”——《红楼梦》里这样写道——“荼靡开过,春天便不在了”。史书上对荼靡的描述则是浪漫性的:宋时的文人骚客爱搞“飞英会”,就是众人聚集在荼靡花盛开的庞大花架下持觞畅饮,落花掉在谁的杯里,谁就得把酒喝干。绮筵之上,皓月之下,清风徐徐,飞花片片……唐一心出了会儿神,对方接下来的话,有些便没有听清。

    “……荼靡是暮春时盛开的花,棠棣也是暮春时盛开的花,还有一种开在晚春的花叫做棣棠。棠棣和棣棠,有时候真感觉会把脑子弄晕。对了,刚才你说在昆明写生,那么是一位画家咯?”

    “哎,只是比涂鸦好一点。”

    “你这么说,那些搞行为艺术的涂鸦艺人恐怕会提抗议了。”

    “我表达有误——嘿嘿!我的意思只是比胡乱涂鸦的人好一点。”

    唐一心这时突发奇想,提议让对方从自己画的牡丹系列中识别它们所属的品种。对方抱着兴趣表示试试看。

    唐一心便从旅行包里取出裹成卷轴的画册,画册是用细纹的水彩纸装订而成,收辑的是一些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他翻出那几幅牡丹图,对方一眼便叫出了其中的名称:白色为雪塔,粉色为赵粉,红色为丛中笑,墨紫色为乌金耀辉,只是在黄色上犹豫了一下,最后断定为海黄。

    “姚黄和海黄,如何区分?”唐一心知道自己画的是海黄,但海黄和姚黄非常接近,实在不理解对方是如何识别出来的。

    “海黄和姚黄的确十分相似,但姚黄的色泽要比海黄略淡一点,也就是说海黄的颜色比姚黄要黄得更纯一些。”

    “原来如此!真是不可思议!”

    对方借机欣赏起唐一心的作品来。唐一心主要是水彩画,但也有几幅用细笔勾勒,讲究线型,有些像工笔画。其中一幅就是他在雪峰山旅行时画的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鹭鸶盘旋。题诗《过溆浦借宿渔人家》为:

    沅湘进冬月,孑身入翠微。

    三餐可有定?九峰并无炊。

    残阳连云淡,积雪暗生辉。

    浦上杨柳瘦,江中鲶鱼肥。

    渔家闻客意,欣然呼客随。

    遥指栖居处,白鹤一字飞。

    “雪峰山里也有野生的山茶,我去的时候是夏季,虞美人草的花期还没过,正赶上银木荷开花,不过银木荷虽然属于山茶科,但它的花蕊比较密集,萼片既薄并且单一,比起层层叠叠、千娇百媚的山茶花来还是要逊色一些……”一说到花,对方便眉飞色舞,唐一心只有不住地点头。

    最后一幅就是《梦梅图》。整幅画的色彩清淡,给人虚无缥缈的感觉。

    “这是照水梅的一种,残雪照水。”

    对方似乎无所不知,令唐一心叹服。

    “只是,有种少年老成的感觉啊……”对方好像品出什么来,带着点遗憾的语气。

    对方是指这幅画流露出超出唐一心这个年龄的沧桑感。但是他又如何会知道唐一心作这幅画时的心境呢!

    唐一心未露声色,微微摇头。

    “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江载曦的蝴蝶,谢公展的菊花。老弟干脆专工牡丹算了。”

    “我怕是无法达到那样精湛的造诣。”唐一心付之一笑。

    就在这时,列车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哐当一声,停在不知名的野外。两人朝窗外张望,窗口正好被乌桕树遮掩住,只能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眺望远处淡青色的山脉。

    哗——叶赛宁拉开拉门进来了,他看上去精神振奋,并且还模仿吉他的弹奏声哼着调子。

    “音乐会结束了?”唐一心这才想起早被抛到九霄云外的吉他声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岂止是音乐会呀,简直就是音乐节,狂欢而盛大!玩笑话玩笑话(这话是对着中年男子在讲)。刚才我说弹吉他的肯定是位姑娘对不,有人打赌没有?”他瞟着唐一心。

    “说得好像这样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似的。”

    “本来是没有什么关系——她是教小孩学吉他的,本来是到杭州去——不过,现在,经过我的一番蛊惑,她决定先在桃花江下车,就在繁村玩几天。唐一心,关系得靠咱们自己去发展和发生。”

    “你以为人家到时候真会下车?”唐一心面露讥讽。

    “不然呢?”

    “唉,脸皮真厚!”

    “别这样说人家姑娘。”

    “我是说你!”

    叶赛宁是位风流才子,追逐女人多半都能成功,毕竟,女人们都喜欢能说会道,既聪明又风趣的——唐一心倒是希望叶赛宁能栽两次跟头,但叶赛宁总不给他幸灾乐祸的机会,现在,叶赛宁的内心便再次陶醉在蠢蠢欲动的激情之中。

    列车颤抖了两下后又缓缓启动了,列车员正好进来换回他俩的卧铺牌,窗外的树影慢慢地向后移去,耀眼的日照又露出头来,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渐次加强的撞击声,车厢有节奏地摇晃起来。两人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行李,中年人问:

    “你们是去桃花江?繁村?”

    “是啊。”

    “我有个朋友在桃花江开了家旅舍,如果到时候用得上,可以联系一下,老板叫虹影,不是有个女作家也叫虹影吗?这是电话,你们就说是花痴介绍来的。”

    “花痴?”唐一心随即恍然大悟,“这倒是名副其实。”

    “大哥原来也是护花使者啊!”叶赛宁跟着取笑道。

    “此花,而非彼花。”

    叶赛宁不明所以,不过他的心思早已没在这里了。

    没一会儿,桃花江就到了,唐一心二人与那位绰号“花痴”的中年汉子握手告别。这是一个建筑简朴的小站,然而上上下下的旅客出乎意料之多。叶赛宁在月台上东张西望,不知不觉走出了车站,也没看到那个姑娘的人影。

    “被人家放鸽子了?”唐一心问。

    叶赛宁沮丧不已,叹了口气,唐一心正要笑出声来,却见叶赛宁猛地挥舞大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唐一心在出站口看到一个异常亮丽的姿影。

    那姑娘穿着鲜艳悦目的印花斜裙,牛仔裤的裤腿上也有刺绣,石榴石和蛇纹石串成的手链以及缬子髻般的发圈也显得风姿绰约。只有鞋子是素色的。

    这样的妆扮之下,还背着一个硕大的玫红色吉他包,足够引人注目。唐一心认出她就是一早在火车上碰见的那个姑娘,姑娘也认出了他来。

    “噢,原来是你,你们是一起的啊。”她的普通话里夹带着明显的家乡口音,不过,柔婉动听。

    “对,这是我瓷器!”叶赛宁非常兴奋。

    “啊?”姑娘满脸诧异地看着他。

    “发小,铁哥们,北京话里就叫瓷器!虽然我并非北京人,不过略懂几句京片儿……两位绅士,非常乐意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你效劳。”叶赛宁卖力讨好着,根本顾不上去征求唐一心的意见。

    “谢谢,谢谢,能够结交大诗人已经非常荣幸了……”她正要询问唐一心,招徕旅客的小车司机见缝插针地过来搭讪了。

    “去繁村吗?三位?坐我的车吧!”

    叶赛宁问过价钱,立刻就答应了下来,然后去接姑娘手上的行李。姑娘面露难色,指着不远的地方几个带着焦躁情绪的旅行者,说道:“我跟她们已经约好车了……要不我们就在繁村碰面吧?”

    “……啊,好啊……”叶赛宁一愣神的功夫,对方已经跑过去了,载着她们的车扬长而去。

    “喂……”叶赛宁想起连人家的姓名、电话都没打听好,便连忙催促他们的司机追上去,却看见司机正在远处游说一对少男少女。“搞什么鬼!”叶赛宁今天的心情犹如潮涨潮落般起起伏伏,此时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那对小情侣最终被带了过来。四个人便乘车奔向繁村。

    叶赛宁坐在后排,心神不定。身边的少年旁若无人地跟女伴亲热。叶赛宁掏出随身携带的袖珍小说胡乱翻起来。少女一开始有些扭捏,但是没挣扎几下便就范了。少年长得很俊美。

    从他们的交谈中可以知道,少女是从外地赶来见少年的,他们大概是第一次相会;少女长相还过得去,但少年的脸蛋明显让她着了迷;少年将要带她住在他的家里,她为此忐忑不安,因为少年早就明确地说了自己有个女朋友,不过,“她家里住在邻村,过两天就要跟她妈妈到w市去打工,她爸在w市好像找女人了,这次她跟她妈和弟弟都去找她爸。她那个弟弟成天只知道摇拨浪鼓,讨厌死了……我给她打过招呼这几天不用过来,就算她过来,我爸他们也会说你是姑妈家的女儿,放心,他们早被我给说服了。”少年把这些事情毫无顾忌的公之于众,简直令人咋舌。

    “什么是拨浪鼓?”少女闪动着明亮的眸子问。

    “小孩玩的玩具,摇起来啪嗒啪嗒地响,”少年接着说:“我们家里养了好多蚕呢,蚕丝可以卖很多钱……”

    “我可以给蚕宝宝喂桑叶了!”少女兴奋地打断他的话。

    “算了吧,蚕棚里边可臭了……我带你去果园吧,这几天苹果树开花了,你看到过苹果花吗?果园里能闻到扑鼻的香味,你一定会喜欢……我给你挖成熟了的灵芝带回家去,我们的果树下面都套种了灵芝和天麻这些药材呢……”

    少女一直深情地凝视着他。

    叶赛宁则正好在书上看到这一段:

    维克托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接了花,漫不经心地闻了闻,就在手里转悠起来,一面带着若有所思的高傲神气朝天上望着。阿库娜看着他……在她的目光中有那么多的倾慕、痴心和爱恋之情。她又怕他,又不敢哭,又要和他作别,又要最后一次好好地看看他;他却像皇上一样摊开胳膊和腿躺着,而且带着宽宏大量的忍耐和俯就态度接受她的膜拜。……阿库娜此时此刻非常动情:她整个的心灵又信任又热情地向他打开,向他表示依恋,表示亲热,可是他……他把矢车菊扔在草地上……

    书本在手中抖动得非常厉害,汽车疾驶着。叶赛宁根本就无法专心看书,不过是捧着书本竭力抑制内心的厌恶情绪罢了。

    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油菜花一直蔓延在山岭脚下,花田里青瓦白墙的农舍错落有致,拥绿叠翠的山峦如影随形。养蜂人正在油菜花地里采蜜——那人戴着草帽,用丝巾捂着头脸,田垄上摆着密密麻麻的蜂箱。

    “昨晚下了一夜的毛毛雨。”司机瞥了一眼采蜜的场景,轻描淡写地说道。唐一心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今天放晴了,这样油菜花粉的泌蜜量就更可观了嘛。”

    “哦,是这样。”唐一心吁了口气,这时已经在后视镜里看不见养蜂人的踪影了。

    司机又问:“第一次去繁村吗?”

    “是啊。”

    “瞧你带着画板一样的东西,是画家吧?”

    “咳。上不了台面……”

    “真谦虚!要呆几天吧?”

    “是啊。桃花都开了吗?”

    “都开了。”

    “桃花坞面积有多大?”

    “大!那里以前是几户人家,不过老早就荒废了,后来就改造成桃林。其实真正最好看的风景是在桃花江的百里画廊里边,梯田里的油菜花和山腰上的桃花混在一起,美得像是一幅画。江边分布有一些古村落……要在繁村坐旅游船才能进去,不过今天是周日,又是旺季,来了许多观光团,不一定能买到船票。”

    唐一心这才意识到,他们出发匆忙,近乎草率,根本就没看日子,难怪火车上只剩下软卧的票了。

    这时,少女正把头深深埋在少年怀里做着桃花色的梦,少年激动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叶赛宁也在假寐,吉他女郎的姿影在幻想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唐一心跟司机的闲谈告一段落,新话题也许还在某一方的酝酿之中;车厢内一片沉寂。就在这种无聊的气氛中,繁村到了。

    村头的小超市可以寄存行李,叶赛宁看到角落里竖立着那个熟悉的吉他包。

    “这把吉他的主人是不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叶赛宁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问老板。

    “没错。”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取?”

    “不记得了。”

    “拜托你一件事,她来取的时候,你打电话告诉我一声,谢谢你啊老板!”边说边留了一张名片给对方。

    门口的摊位上专门售卖一些颇具本地特色的旅游纪念品,像糯稻草编的草鞋,古色古香的油纸伞,挂在钥匙链上的小算盘,加了麝香在里面的仿制“西湖十景墨”等等。叶赛宁和唐一心每人买了一把印着花鸟图的团扇,叶赛宁故意摇着扇子溜到老板面前叮嘱了一遍打电话的事。

    出门后唐一心戏谑道:“蛮机智的嘛,还知道留电话给人家。”

    “去瞧瞧那牌坊上写的什么!”叶赛宁没理他,径直朝前面不远处屹立着的两座古牌坊走去。

    “奕世宫保……立节完孤,原来是一座进士牌坊和一座贞洁牌坊,唐一心!”

    “别嚷嚷,我能看懂。”

    穿过石牌坊便走进了水街。原来,繁村的老街被流水一分为二,两岸建满民宅,大都是明清时期的建筑,只见:粉墙矗矗,鸳瓦鳞鳞,房屋的白墙倒映在流水里。

    两人在巷弄里胡乱转悠着,随人流挤进某士绅的宅院,前厅里人头簇动,听见观光团的导游在作讲解:

    “……这里是主人会客、议事和宴请的地方,堂上这幅画叫《蟾宫折桂图》,寓意科举中榜;这张长条桌的正中就是在间屋子的中轴线,桌子上的这座钟叫长鸣钟,桌子两边是东瓶西镜,分别取‘长命’、‘平静’之意;这种传统的木格窗户叫窗棂,在桃花江流域的许多民居里都还保留着这种结构的窗户,这些窗棂上面有许多精美的雕刻,这一幅就叫做仙桃葫芦。……这个小院子叫做天井,它的用途是什么呢?对,排水和采光,因为屋檐上的雨水从四面流进天井,寓意水聚天心,称为四水归堂。”

    从宅院后门出来不远就是娘娘庙,但已经被围挡围起来准备修缮。从桃花坞过来的人,以及往返于码头的人,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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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街拥挤不堪。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正午。他俩吃过午饭,沿着河岸先去桃花坞,但很快就被前呼后拥、左抢右占摆拍留影的阵势吓退;后来又被游船码头排起的长龙彻底败了兴致。

    两人漫无目的地朝着游人不多的地方信步,唐一心向来不喜欢过分嘈杂的环境,现在叶赛宁也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吉他姑娘而悒悒不乐,谁都没有心情再欣赏一路上的田园风光。

    叶赛宁不停地掏出手机来查看有没有自己的电话,心里越来越烦躁。唐一心一直沉默不言,叶赛宁真想把气撒在他身上。所幸这时在僻静的江边发现一个可以歇脚的石凳,得以坐下来舒缓一下情绪,两人都伸直了双腿张开八字,意兴阑珊地望着从下游方向驶来的一艘驳船。

    “那艘船究竟在动没有?”江中的驳船似乎一动未动,叶赛宁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神出了问题。

    唐一心没有反应。

    “那姑娘会不会是在游船上呢?”

    唐一心还是无动于衷。

    “干嘛呢?”叶赛宁忍不住站了起来,唐一心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江上。

    叶赛宁指着比唐一心视线更远的地方,说道:“你!你看到没有,山那边,梨花、杏花、蝴蝶花、风信子、紫玉兰,花儿竞相争艳!天空如此湛蓝,山峦如此青翠,黄鹂、喜鹊、百灵鸟,演奏着大自然奇妙的乐章!畅快的清风吹拂着大地,而你,却老是沉浸在忧伤里!”

    叶赛宁接着说:“如果你不把心打开,就不会看到更远的地方!”

    唐一心不想搭理他,取出素描本来对着江岸写生。叶赛宁无可奈何,只好交抱着双臂不停地踱来踱去;不时的又歪着头去瞟一眼唐一心作画,就在这时听到有人在喊:

    “喂!喂!诗人,你们原来在这里!”

    吉他女郎的突然出现,让叶赛宁喜出望外,她宛如天使,把叶赛宁拉回到天堂。

    “你坐了游船了?”

    “没呢,那么多人。”

    “你再姗姗来迟的话,我们可要打道回府了。”叶赛宁开始装模做样了。

    “我下车后等了你们老半天呢,一个人傻站着,实在被人家盯得不好意思了……”

    “人家干嘛要盯着你?”叶赛宁继续装糊涂。

    “因为长得难看呗。”

    叶赛宁一下被噎住了。

    “这位原来是画家啊……我对画家天生就带有亲切感!因为美术家对色彩具有敏锐的洞察力,美术家的世界五彩缤纷。”姑娘凑近唐一心,想要献殷勤。

    “这回你可看走眼了,他这美术家只会画素描。”叶赛宁酸溜溜地说。

    “不会吧?”姑娘惊诧地看着唐一心,唐一心“唔”了一声,未置可否。

    “骗人的吧?我可不相信诗人的嘴!”

    “噢,这样。那我就不说了。”叶赛宁当真闭上嘴,一本正经地看着唐一心画画。

    姑娘莞尔一笑,说道:

    “我叫阿茶。”

    “唐一心。”

    叶赛宁没有开口。阿茶看着他,他才慢吞吞地说:“早上不是告诉过你?”

    “啊?对不起,我忘了。”阿茶可怜兮兮地说。

    “呃,我说阿茶……”叶赛宁想要唬唬她。

    “没有吧?诗人,你不要来糊弄我,我能叫得出名字的诗人很有限的……李白、杜甫、海子、李清照、普希金……”

    “叶赛宁,”叶赛宁赶紧打断她,“树叶的叶。”

    “叶赛宁,噢,这名字好有诗人的味道。”

    “别老拿诗人说事儿!诗人现在一文不值,老叫人家诗人就像在骂人一样。”

    “怎么会这样?我虽然不懂诗,可我是带着敬意在称呼你啊!”

    “你看我这人面相怎样?”

    “我只负责夸奖,不负责看相。”

    “那我有没有值得夸奖的地方?”

    “有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品貌非凡!”

    “哎呀,肺腑之言,扣人心弦,一字千金,字字暖心,在这一刻,你就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

    “能给你带来创作的灵感真是太好了……”

    两人相互间露骨地恭维着。

    “没打扰到你吧?画家。”阿茶在唐一心身边坐了下来。

    “你们觉得呢?”

    “要不,我让你画一张吧……”

    “要不?听起来像是把这当作惩罚手段了。”

    “我从来不主动给别人做模特的。”

    “是怕被人家拒绝吧?”

    “哈哈哈!你们两个都好逗。”

    “是啊,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就比逗。”叶赛宁插嘴道。

    阿茶扑哧一下,捧腹大笑。

    “瞧你,笑得真欢呀!是不是把比逗想成逗比了?”

    阿茶笑得弯下了腰。——唐一心双手捂住了脸。

    自从阿茶这位多姿多彩的姑娘加入之后,欢快的气氛终于降临在蓝莹莹的天空下。

    “那么,我跳段柘枝舞吧。”

    “阿茶是要跳舞给我们看吗?”

    “我是要画家画下来!”

    “画吧,那就给她画吧!”叶赛宁怂恿道。

    “你们不怕把游客都吸引过来了?”

    “那就让人家看呗,我对自己的舞姿可是有信心的。”

    唐一心还想阻止,阿茶已经打开了架势,她在嘴里打着鼓点,非常大方地即兴起舞,千姿百态,让人眼花缭乱。唐一心虽然还有些难为情,但更怕引来围观,便画了一组速写的舞姿。

    “要有颜色就好了!你真的只画素描?我可有点失望了。”

    “我没要求要画你啊……还嫌。”

    “我没嫌呀,我只是想要一些色彩嘛。”

    “也是啊,这么曼妙的舞姿,再配上艳丽的色彩,这组画就可以叫做《姿与色》。”叶赛宁附和道。

    “诗人高见。”阿茶朝他竖起大拇指。

    “得了,让画家自己拿主意吧,不然人家要说我俩一唱一和。不过要说我俩还真是有缘份,你看啊,第一,你是民间艺人,我是民间诗人;第二,你是茶,我是叶,我们可以搞个茶叶组合。”

    “阿茶,”唐一心在一旁叫她:“你这身打扮就像专门为跳柘枝舞而准备的一样。”

    “我是打算这样穿着在西湖边上照几张照片的。”

    “那我要是不用色彩把这组画作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了。等晚上安顿下来了,我用水彩笔重新画一遍。”

    阿茶拍了拍掌:“我就说,美术家哪有不用颜料的道理!不过,你们晚上住哪?”

    “住哪?还没找呢。”

    “你们是要去下一个地方吗?”

    “不啊,还得在这呆几天呢,我之前不是给你说过吗。”叶赛宁赶紧声明。

    “啊!”阿茶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我已经问遍了村里的客栈,全都住满人了!你们准备睡江边啊?”

    “不至于吧,有那么夸张吗?”

    他俩根本不相信她的话,便一起去问了几家客栈,得到的答复都是“住宿啊?不行了,住满了!”唐一心和叶赛宁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不是还有北京人留的电话吗?要不试试看?”叶赛宁提醒道。

    “多半没指望了,人家怎么会知道我们会来。”

    “试一下,万一人家卖个面子,给我们腾一间厢房啥的出来……”

    “做梦吧你!”

    “就是让我们睡沙发也比睡河边强是不?”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唐一心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找出电话号码来打了过去,对方是位女士,正如花痴所言,叫做虹影。虹影听说是花痴介绍的人,便很热情地告诉唐一心还有空房间,这个消息对唐一心他们来说真是喜从天降。然而虹影接下来的话又不啻于泼了他们一盆冷水:她的客栈并不在繁村,而是在离此三十里之外的三家村。三个人当时便傻了眼。

    不过——虹影告诉唐一心,繁村到三家村的交通非常便利,两地间的班车很多,最后一班要到下午五点,而且三家村的看点也很多……大家虽然垂头丧气,然而事已至此,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好在价钱很适中,唐一心便让虹影给他们留了两间房。

    “你们就问虹影客栈,非常好找。”

    “嗯,嗯,谢谢你了。”唐一心挂断电话后,终究还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露宿在野外了吧?这还得感谢跟花痴的萍水相逢!”叶赛宁感慨万千。

    “我可上你的当了,诗人!”阿茶朝他抱怨起来。

    “什么呀!”话是这样说,叶赛宁的心里还是涌起喜悦的激潮。

    “三个人跑三十里外的三家村,我们还真跟三有缘了。”叶赛宁作出总结性发言后,一起又朝码头方向走去。

    “这里最昂贵的一家客栈,就在桃花坞那边,知不知道它的房价是多少?1399,kao!”阿茶对他俩说。

    “人家档次高呢?又是旺季,又是周末,有这种情况嘛。”唐一心说。

    “那也太离谱了!”阿茶仍然愤愤不平。

    “结果有人住没有?”

    “谁知道!”

    “要不我们三个人挤挤住一间?”叶赛宁看着她说。

    “去!”阿茶一摆手。

    “……那个,1399,猜我想到了啥?理查二世,金雀花王朝的最后一个年头!知道金雀花吗?”叶赛宁问阿茶。

    阿茶摇摇头,翘起下巴仰视着他,于是他非常认真地讲了起来:

    “金雀花是英格兰国王理查二世的父亲若弗鲁瓦五世的绰号,因为他总爱在帽子上插一支金雀花。1399年,金雀花王朝的最后一任君主理查二世被他的政敌兰开斯特家族推翻,后来,兰开斯特家族和另一个大家族约克家族为了争夺英格兰的统治权又爆发了玫瑰战争。玫瑰战争这个名称的产生源于莎士比亚的失误,他把英格兰的古老蔷薇当作了玫瑰,而兰开斯特家族的家徽是红蔷薇,约克家族的家徽则是白蔷薇。所以这场战争准确的名称应该叫蔷薇战争……知道了吗?”

    “我只记住了玫瑰和蔷薇,”阿茶摇着头说。

    “这就对了嘛!我要的就是你记住重点:金雀花王朝和玫瑰战争。这样,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你会想起,曾经有个人娓娓动听地给你讲述过关于玫瑰战争和金雀花王朝的故事。”

    “真不愧是诗人啊,脑子里只想浪漫的事情。也许,很可能,明天我就不知道金雀花是什么了……”

    她的肢体语言非常丰富,千变万化,叶赛宁情不自禁,心旷神怡。这时候走到了码头。

    当天的最后一班游船已经开走了,但是即便他们赶得上,最终也会错过到三家村的收班车。

    三个人便在村子四周晃荡,打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一点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前的油菜花田,唐一心不知道哪来的兴致,竟然飞跑回寄存行李的地方拿来水彩画的工具,坐在田坎上给阿茶画起画来。

    等唐一心把画画完,大家收拾妥当,班车也快发车了。这才发现所谓的班车就是一辆陈旧的小型载客汽车,前面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只好挤在最后一排。座位非常逼仄,叶赛宁开始抱怨起唐一心,最后,阿茶依靠自己的千种风情抚平了叶赛宁的情绪。她那长长的吉他包平放在他们三人的腿上,叶赛宁正要打盹就被阿茶叫醒了——小心你的手!不要把琴弦弄断了!叶赛宁作势要把手臂搭在她的肩上,她缩着身子躲开了。

    客车行驶了一段距离后路况开始变差,因为时不时的就有建筑工地的水泥罐车驶过,已经落成的高架桥桥墩在车窗外时隐时现。

    “这是在修啥?”叶赛宁歪来歪去地朝外面张望。

    “不要动嘛!很好奇啊?”阿茶不耐烦了。

    “没办法,平时就爱观察嘛,不然怎么写诗呢。”

    “应该在车顶上给你加个座,让你慢慢看。”

    “今天要不是你们俩……”

    “好了好了,你看吧。”阿茶把他的话打断了。

    前排的人转过头来搭讪说:“这是在修高铁……你们是到咪姥山来旅游的吧?”

    “嗯,对。你是本地人?”

    “嗯。”

    “到三家村得花多长时间?”

    “以前半个小时就到了,现在因为前面修高铁站要堵一会儿车。”

    “这样啊。三家村有啥看头没有?”

    “三家村在山里面,开发得没有繁村早,不过等到高铁修通,桃花江的车站离三家村就很近了,这样三家村以后的发展应该不会比繁村差。”

    “繁村有桃花江,还有百里画廊,三家村有什么?”唐一心他们关心的是自然景观。

    “三家村有千守寺啊,这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寺庙,而且跟其它寺庙不同,千守寺只接纳女性出家人修行,听说它的住持是一位比丘尼。在山上,穿过树林可以到达桃花江的上游,那片森林里栖息着上百种鸟类,现在正是鸟儿们筑巢的时候。因为三家村目前还处于很多人不熟知的原生态的状况,本地的艺术家都爱赶去那儿搞创作。”

    “哦。”

    唐一心大致了解了三家村的情况。暮色迫近了,夕阳即将躲进山峦的后面。

    “那么说,我们去三家村是个被正确的决定咯?”阿茶半闭着眼睛说。

    “正不正确,那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叶赛宁歪着头凝视着她。阿茶一下睁大了双眼。

    “你干嘛?”

    “金雀花在哀诉,呜呜!晚霞映在你的脸上,如同玫瑰在绽放。”

    唐一心在他背后哑然失笑。

    客车在颠簸的路面上慢悠悠地行驶着,后来在靠近山麓的施工工地停了下来,司机早就司空见惯了,自觉地将车子熄了火,悠哉悠哉地抽起烟来……乘客早已睡得昏昏沉沉,对周围的一切充耳未闻。夜幕也在缓缓下垂,两三颗星星在夜空中微微闪烁。

    唐一心梦见自己正牵着她的手走上山岗,落日的余晖倾洒在她的身上。夜色加重了,她的身影暗淡下来。她紧紧依偎在自己肩头,凝神眺望着远方,她沉思着,双眉颦蹙,她是他最大的欢乐和最深的痛苦。他们身边不知名的野花摇曳生姿,花丛发出凄美清冷的气息……忽然传来远雷的轰鸣,雷声从他头顶掠过……唐一心被雷声震醒,芳踪杳然,不禁令人泛起悲愁的情怀。

    车厢里睡觉的人都被雷声惊醒了。不,其实那并不是雷声,而是司机的恶作剧,他有意轰了几脚油门……大家都昏头昏脑地看着他。他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洋洋自得,一边指了指前方——竹林尽头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灯火。那便是三家村。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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