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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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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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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晓,唐一心做了个梦,梦到他和初初去野外捕萤。麇集的流萤拥挤在小河上。几只萤火虫在她掌心里闪闪发光,但她手里的光亮越来越弱,最后,他的世界一片黑暗。

    他心神不宁的醒来。莹弱的天光在窗口若隐若现,已是晨晓。有个宛如黄莺出谷般的唱音仿佛总在耳旁萦回,一直撩动着他的情思:

    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鸟自啼,渫廊人去苔空绿……

    似乎有白点在空中飘舞。

    春雪纷纷扬扬地飘飞着,深灰色的天空寂静无声。后半夜细雪弥散,给家家户户的屋瓦铺上了一层白色的薄毡。树枝上也沾满雪花。唐一心眺望着远方,白蒙蒙的影子,像无声的旧梦。

    昨天采撷的君影草,因为不能摆放在窗台,所以今天的花瓶里面空荡荡的。

    “这样的天气,配上几枝油菜花就好了。”初初感喟道。

    “是啊,在雪天苍白的景色里,黄色的油菜花的确能够带来一丝生气。”唐一心颔首回应。他刚把《初蕾》完成,不过在之前的构思上加进了一些树枝上的积雪,这样反而与紫色的花蕾相映成趣,意境更为悠远。

    初初仔细端详着这幅画。唐一心感受到一股沁入心灵的女人温馨的气息,然后提笔在空白处题了一句诗跋:

    我寄相思与瑞雪,夜穿庭树作飞花。

    “我和叶赛宁准备过两天就回去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啊……”初初一下子答不上来,只是涨红了脸颊。

    “啊什么呢!”唐一心微微一笑。

    “……”初初低垂着头,也不知是腼腆还是有其它的想法。

    “别犹豫了,拜托。”

    “那么,”她扬起头来,“你能够忘记她吗?”

    “……”

    “我以什么身份跟你回去呢?是作为初初还是作为她的影子?”

    “……”唐一心穷于作答,反而红了脸。

    “谢谢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最后,初初说了这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过唐一心转念一想,认为这就是她答应了自己的弦外之音。虽然如此,不免感到一种无言的不安。他的心里时而涌起一股暖流,时而又袭来一阵莫名的悲愁。

    收拾停当,初初仍让唐一心陪自己去千守寺。山谷中雪迹斑驳,树林里静悄悄的,鸟儿的鸣啭销声匿迹,它们都躲进了自己的窝巢里。积雪平缓地铺展到灌木丛边,合欢树上乌鸦的窠变成了白色的雪帽子。唐一心瑟缩着脖颈,手指头也冻僵了。初初扑哧一笑,主动将身体紧贴了上去……在这个空旷沉寂的世界里,无所顾忌的拥吻反而是专一和忘我的。

    空荡荡的千守寺显得愈加的庄严神圣,也一如既往地静得出奇。

    在观音殿焚香的时候,初初一扫之前的欢快,紧蹙着秀美的双眉,显得茫然若失。这让唐一心蓦然想起当天来三家村的车上所做的那个黄昏的梦。她见唐一心投来惊诧的眼神,便背着身子抹了抹眼睛,大概是流泪了。

    唐一心无法想象这其中的原由,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凝目静听空山的回音,沉默了一阵。

    初初又打算去拜谒比丘尼,却碰上比丘尼带着觉音正要出门,原来是村里一名长年给寺院布施的檀越过世了,老人的家人请求寺院为其念经超度。老尼姑觉得对方的这个要求合乎情理,并且必须自己亲力亲为才好,所以冒着风雪及不便也要下山一趟。觉音自告奋勇陪同前往,一则因其对比丘尼甚为恭顺,比丘尼对她也较为亲近;二来也有一点私心,便是去村里会会多年未见的哥哥老繁。

    这样一来,四人正好结伴下山。

    雪已经停了,但山路仍然难行。初初今天似乎有很多问题想要求教,比丘尼一路上耐心地解答。

    “……一忧一喜皆心火,一荣一枯皆眼尘。修心当以静心为要,修道当以无我为基。过去事,过去心,不可记得;现在事,现在心,随缘即可;未来事,未来心,何苦劳心?佛曰,乐非乐,苦非苦,只是一时执念。执于一念,即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万般自在。物随心转,境由心造,烦恼皆因心生。佛又曰,一切皆为虚幻。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

    “一念放下……”初初轻声自语。

    “是啊。一念愚则般若绝,一念智则般若生。”

    “什么是般若?”

    “就是如实认知一切的终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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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慧啊。”

    “据说,释迦摩尼认为世界就如同婆娑的树影……?”

    “嗯,佛祖认为世界乃是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若无遗憾,纵有再多幸福也不能体会到真正的快乐。”

    听闻此言,其他三人同时陷入沉思。

    “很多时候,快乐只是一刹那……”初初幽幽说道。

    “刹那即是永恒。”

    “那么,真的会有地狱存在吗?”

    “嗯,当然。”老尼姑点了点头。

    这时,觉音怀着好奇的心理颤声问道:“师太,十八层地狱,是哪十八层?”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老尼姑摇了摇头,“而且,地狱的境界只有两种人能够看到,一是领罪的人,到里面去受罪;一是菩萨,到那里去度化众生,除却这两种人,地狱纵在人们眼前,人们也一无所见。”

    “啊哟——”老尼姑心无旁骛地进行着解答,不慎崴了脚,“啊!”初初和觉音同时发出惊呼,几只在雪间青草中觅食的麻雀一哄而散。初初则因为自己冒失的提问惹出事端而懊悔不已。

    “一切皆为定数,由不得人。”老尼姑泰然自若地说道。

    于是支撑着捱到村里。去世的是位年老的妇人,常年资助千守寺,跟比丘尼的交情颇深。比丘尼忍着脚疼直接开始做法事。先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和《观音经》,然后祈冥福,最后念《消灾咒》,总共用了半个多小时,敲磐结束法事。

    比丘尼忍着疼痛,再次对逝者的亲人在七七期间的行为进行饬勉,“居士一定会往生极乐世界!尔等一切孝顺儿女在七七之内请多念《地藏经》,这样,生者得万福,亡者获大益。”比丘尼双手合十,温言悦耳。

    “大家一定请谨记!……师太,我们去看脚吧!”觉音忍不住插嘴道。大家这才意识到比丘尼脚伤严重,立即有人带他们去找村里的骨科大夫,大夫一瞧,老尼姑脚踝已经变肿,所幸未曾伤到骨头,便涂了油膏,又开了一些回去更换。觉音认为进村后便应该先看脚伤,并为此自责不已。

    比丘尼在诊所休息了一阵,便一起来到虹影客栈。虹影挽留比丘尼在这里吃晚饭,甚至可以留宿一晚再走,比丘尼谢绝了。

    虹影没法,只得拿起仿古小茶壶来先给比丘尼的小茶碗里斟茶。

    “这是产自天帽山的绿茶。”

    “阿繁……瞧我这记性,现在该叫觉音了,每次从金鸡岭返回,倒是都带了这种茶来。”

    “师太平时都喝这种绿茶?”

    “贫尼也曾喝过施主馈赠的玉露茶,不过多数时间都只有喝粗茶,呵呵呵……”

    “我看新闻报道,说某某寺为了配合当地的旅游,专门招收一些年轻女子做尼姑,每个人发放工作手册,以此来辅导如何同游客交流。寺院里销售上等的茶叶,尼姑们都是品茶大师,隔三差五就有所谓的禅茶交流大会……”

    “唉,阿弥陀佛。”

    “据说要修成比丘尼相当辛苦,需要接受的戒律都有上百条?”

    “比丘尼律仪,常称五百戒,实际只有三四八戒,已算具足戒。”

    “这也相当艰难了……”

    觉音则在一边向老繁敷陈着自己的起居日常。何时早殿,何时晚课,以至于坐禅、过堂、劳作等等,不分巨细,通通都说给老繁听。老繁极少发言,只是不住点头。老年兄妹相见,多忆及如烟往事,情感尤其缱绻。

    唐一心和初初此时反而无话,只是凝望着庭院的上空,却见天色骤然转暗,雪云笼罩住了天空。

    不一会儿,寂静的庭院里传来簌簌的声音,鹅绒细雪开始漫天飞舞起来。

    比丘尼也瞥见了庭院中的飞雪,因而缓缓站起身来。虹影再次留劝了一番。比丘尼一再向虹影致谢,感谢主人家的殷勤款待。

    “既然这样,那我就负责把师太送回寺里吧。”唐一心早已作好打算。

    “……”比丘尼想要推辞。

    “如果连这个也不答应,老板娘便不会放你走了。老板娘你说呢?”

    “善哉,善哉……”比丘尼只得不停称谢。

    “……”初初欲言又止。

    唐一心走走歇歇的把比丘尼背回了寺里,尼姑们感激不尽。比丘尼居室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尊佛像和一副楹联。

    风送水声来枕畔,月移山影到窗前

    楹联充满禅意,从书写的笔迹来看,唐一心猜测是老尼姑自己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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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音,去给施主倒杯茶来……”比丘尼吩咐道。

    “师太不用客气!看这雪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我不能逗留了。师太你多多保重。”

    “咳,天气恶劣,又不敢留客……有劳相送,路上请多加小心。”

    唐一心走出山门,看着四周,飞雪漫山飘洒,大树被风吹得呜呜作响,于是一个人疾步向山下走去。他惊讶地发现,刚才上山时路面还是浅层白,转眼之间山峦和丛林的积雪已越来越厚,雪势以令人猝不及防的势态发展着,并且源源不断的从天际向大地淹没。

    唐一心庆幸初初没有跟着一块儿来。“瞧她当时那神态,分明就是想跟着一路……”他这样想到。

    “不过她今天的举动确实有些不大对劲,令人费解,令人费解……令人费解的事又岂止今天?要说,世上哪有完全相像的两个人,即便就是孪生姐妹,也不可能完全一样,莫非……”他很快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诞不经,有负于眼前单纯的白雪。

    就这样边走边想,边想边看,唐一心蓦地惊觉自己正走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山路上。然而,陌生的景色又让他心旷神怡,他怀着好奇的心理继续朝前走了下去,并心存侥幸能够走回到原路上。

    一只雨燕从头顶掠过,时而直上云霄,时而又疾速俯冲,唐一心的目光便落在雨燕那紧紧收拢的长长的翅膀上。“据说雨燕的一生都是在飞行中度过的,因为它们的脚趾很短,又被叫做‘无脚鸟’,一旦落地就无法再飞起来……”唐一心寻思道,“但它现在这样飞来飞去,是想给我捎什么信吗?大概是要提醒我走迷路了吧。”

    他这念头刚落,便见雨燕突然张开翅膀,扑翅几下后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唐一心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就在他内心不安,踌躇未决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他隔着树丛,看见前面靠近溪流的地方生着一个火炉,火炉中时而腾起一阵烟雾,时而又有火苗喷蹿而出。周围并没有人,也不知道这堆火是谁生起来的。唐一心不客气地在火炉边坐了下来。说是火炉,其实就是一个烧着木炭的火盆,雪花纷纷掉进盆里,绝大部分的雪糁还没接近火焰便自行融化了,火堆中不时发出嗤嗤的声音。飘落在头发上的雪末儿很快也消融了。

    唐一心困顿不已,坐着坐着就进入了梦乡,睡得正酣,一阵咚咚锵的噪声将他吵醒,已是雪后的黄昏,四周空旷寂寥。不远有棵梅树,枝梢上白雪沉积,红花绽开,红中泛白,白里透红,真是美极了。他弄不清这是眼前的风景还是自己作的水彩画。

    “喂,唐一心,你怎么在这里?……不能睡,不能睡!”

    初初又是推他又是嚷嚷,唐一心这下真的醒了。雪仍在眼前燃烧。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儿……不记得路上还有这样的岔道啊。”他仍然还恍恍惚惚的。

    “接近千守寺的地方就有一条岔道,那条路……”然而不管她怎么说,唐一心也难以置信。

    “走吧,现在别纠结这个,天黑下来就麻烦了。”初初催促道。

    也许是因为两人的心底都潜藏着阴影,一路上寡言少语。

    他们走到铁路桥下。

    唐一心对自己是否经过这里而充满迷惑。他正在寻思会不会有火车从这里经过,便听到由远及近的火车轰隆声。

    列车在头上呼啸而过。

    “你瞧你走出了多远。”

    铁桥巨大的黑影覆盖住了他俩,唐一心感到不可名状的落寞。

    “以前上美术课的时候听老师说,下雪时黄昏的天边是茶褐色,天晴时黄昏的天边是黄褐色,是这么回事吧?”

    “嗯,大致不差。”

    “有一种玳瑁色,是不是就是黄褐色?”

    “玳瑁色并不是单纯的黄褐色,它的色泽呈半透明状,底色上又汇聚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圆点,比黄褐色更显得明润温暖,斑斓多姿。”

    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在背后说:

    “知道吗,你的背影有一种安然的美感。你优雅又善良,我为你而骄傲。”

    他没能完全领会她的话,但下意识的赧颜。

    走着走着,唐一心终于看见绿白交映的竹丛。

    宁静的檀溪之畔是三家村的美丽灯火,这一片白茫茫之中浮现出来的点点橘红,宛如一幅水墨画。石板路上的积雪在灯火的洗涤下闪着凉莹莹的光芒。走进虹影客栈,首先被风送来的并不是庭院的花香,而是娴雅的六弦琴音。这澄净的琴声真是天籁之音。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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